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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战结束后,他又奔赴淮海战役。时任团政委的周大海在一次指挥战斗中右腿负伤,被上级派回金县组建人民政府。打土豪、分田地的土地改革,在他的领导下相继展开。李家乡便是首批土改的试点乡之一。
    大出周万象的意料之外,一切都像二月的早春那样不期而至。眨眼间,他的田产被土地改革“共了产”。他目睹了河桥镇街上镇压恶霸地主那张血红一般的布告、杀气腾腾的斗争大会,和上万的民众山洪暴发般涌向杀场的磅礡气势。接着两声枪响,撕裂了天空的乌云,结束了恶霸地主怙恶不悛的历史,让穷苦人的天下开始旭日东升,春风激荡!
    起初,周万象迷离惝恍,狐疑丛生,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。但是,周大海给他捎回的信,工作组对他的训诫,土地房屋异主更名,成大钟一家的欢声笑语……这一切历历在目,千真万确!
    过了一会儿,他心神稍定,蓦地想起儿子周大海信上所言:劝他脱胎换骨,伐毛洗髓,积德从善,洗心革面,用立功表现去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!他庆幸自己不是鱼木脑袋,多少有些灵性预感,留了一点进退出路。他想,他虽曾屈尊降贵,对佃户成大钟行过好,赐过恩,但时下他必须继续屈己从人,弃旧图新,免遭更大祸患!
    他主意拿定,豁然有路,经翻箱倒柜,找出原来成大钟借他六块大洋的借据,来到成大钟家门口,木偶般站了好一阵,才叫了一声成大钟。成大钟闻声出来,依然东家前,东家后,并让他进屋去坐。周万象耷拉着脑袋,战战兢兢地说,解放了,他不再是东家,别那样叫他,要是有人知道了,以为他在反攻倒算,抗拒改造。说着他掏出一张借据,双手递给成大钟。成大钟连忙解释说,借钱还钱,天理在上,他不会赖账,只是眼下……没等他说完,周万象说,借据你收好,钱就不用还了。成大钟惊讶不已,又感激不尽。
    周万象正转身要走,又想起那支枪的事。他对成大钟说,原来那支枪,你记得吗,用不着了,交给政府吧……
    成大钟恍然大悟,枪的事他已忘得一干二净。他赶紧去里屋找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他清楚记得藏在枕头下面谷草里的,却不见了,急得他跺脚。后来他突然想起,对周万象说,他妈怕石头多事,另找地方藏了,等她回来给你送去。周万象忙说,不用给他,要交给政府。他还再三叮嘱,千万不能弄丢了,丢了是要办罪的。说毕,他忐忑不安地朝自家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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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月来,成大钟眼前的一切发生了惊人的改变!变得热烈振奋,新鲜离奇!
    他赶热闹去了一趟河桥镇。那里人多如潮,标语如云,彩旗飞舞,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,秧歌阵阵,还有开集会,喊口号,演大戏……数不清的热闹场面,看不完的动人景象,让他兴奋得好几个夜晚不能入眠。他想,难怪人人都在盼解放,解放的滋味他终于尝到了!他家祖祖辈辈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屋和田地。那种感觉仿佛阿里巴巴发现了财宝那样,欢喜若狂,心旌摇荡!
    土改中,他分得了两间房屋、五亩田地、中小型农具和半头耕牛。潘婶也分得了房屋地产,各立了门户。三合院里,除地主周万象家经常关门闭户外,其余都像过年一样,贴对联,挂红灯,喜气洋洋,热热闹闹。石头跟刚搬来的马奎玩得特别开心,好像满院子都是他们的笑声。
    俯仰之间,石头到了读书的年龄。
    一天吃过早饭,成大钟对韩玉珍说,石头该上学了,他打算去卖粮食,给石头凑学费,只要他有出息,全家就有出路。韩玉珍早就盼着这一天了,只是不敢开口,怕成大钟骂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成大钟开了口,她便忙着给石头做些准备,首先想到了书包。当天下午,她找来石头他婆婆前年去世的一张孝帕,缝成一个书包,为了不怕弄脏,又用姜黄和谷草灰熬水染了一遍。石头见马奎和周福山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,他心里痒痒的。没等刚染过的书包完全晒干,他就拿来挎在身上,满院子炫耀他也有书包的得意和自豪。
    可惜石头命运多蹇,上帝的福祉难以降临。
    由于世间变了,成大钟心也花了,胆也大了。他除了忙他的庄稼,还挤出时间去七里八村走亲戚,串门户,知道了不少新鲜事,冒出了不少新念头。他除了把未来的希望押在了石头身上,也想让自己活出个人样来,不能老像一头牛那样,只知道耕田耙地。
    果然,机会终于向他垂青——1950年冬,抗美援朝紧急征兵开始了。
    一天晚上,石头和成钰已经睡去,灶火依旧燃着。成大钟对韩玉珍说,政府动员报名参军,抗美援朝,他想去试试,家里的事你就辛苦一点。
    韩玉珍赌气说,辛苦倒没啥,我本来是苦命人。只是两个娃娃还小,我也管教不好,你得把他们带走。你也不想想,都三十几了,还去当兵,填炮眼差不多。你还没开炮,炮就开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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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大钟眼看跟她无法商量,气得一脚将火踏熄,匆匆地进屋睡觉去了。他寻思,大姐夫是村长,他去参军,家里的事他不会不管。他生怕失去机会,第二天一大早,就去找征兵工作组报了名。那年他快三十六了,为了参军,他瞒了四岁,顺利地过了政审关和体检关。
   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,高庙小学操场召开新兵入伍欢送大会。全村三十名新兵整队集合,佩戴红花。成大钟满脸堆笑,喜不自胜。不一会儿,征兵工作组两个同志把他叫了出去,说他因为隐瞒年龄,家里又缺劳力,决定取消他的入伍资格。他哭丧着脸据理力争,好话说尽也毫无用处。
    他想,一定是他村长姐夫怕他参军以后家里困难,在背后搞鬼。他像面临快要收获的庄稼被冰雹砸得粉碎那样,怒气冲天,气得要命,带着对他村长姐夫的满腔怨恨回了家,一进屋就倒在床上,蒙头大睡,连续三天,不吃不喝,后来大病一场,差点要了命。为了请医生给他治病,韩玉珍来回几十里,跑了三次河桥镇。给石头准备的学费全部花光,上学的事就此落空。稍有好转的日子,就又窘迫起来。
    石头读书成了泡影,成大钟好不懊悔。他恨自己不该异想天开去报名参军,恨自己不该有那个不替他着想的村长姐夫,恨自己祖坟不好、不受老天眷顾垂怜……
    光阴荏苒,岁月如流。成大钟又熬过了一年,终于盼来了石头上学的这一天。
    他家离小学约四里地。从后面梁上去学校有一条近道,但要穿过汤家湾的一大片竹林。那片竹林茂密幽深,阴风杀杀,大人都很少经过,小孩更是害怕。吃过早饭,成大钟带着石头走出院坝,下了坡,经大正沟小路往高庙小学走去。因凑学费耽误,这天已是报名的最后一天。
    石头走在前面,满脸欢喜,兴高采烈。成大钟仿佛度过难明长夜,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。他边走边构想着石头今天由这条小路走向学校,明天由离家不远的大马路走出山村……
    几声狗叫,把石头吓得连忙转身拉住他爸的衣襟。成大钟回过神来,已到了学校下面的魏家小院。年届六旬的魏老五一边吆狗一边羡慕道:“真有出息,送儿子上学了!”成大钟嬉笑着说:“自盘古王开天地成家就没有个上学的。如今碰上解放,儿子开了祖宗先例,终究能上学了!往后都得打你门前过,够麻烦你的!”魏老五高兴道:“麻烦啥?上学是大好事,解放前我想麻烦还轮不上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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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魏家小院,再走一根田埂,上坡就到学校。
    学校坐落在四面都是农田的一个高坡上。这里原是一座小庙,房屋早已破旧,檩角虫蛀鼠咬,墙壁斑驳陆离。他们穿过操场,上了台阶,来到教师办公室,那里围满了报名的学生和家长。
    轮到石头报名时,一位老师摸了摸他的脑袋,和颜悦色地问道:
    “告诉我,叫什么名字?”
    “石……头”石头胆怯地说。
    “哦,石头,不是泥巴吧!”另一位老师掉过头去,看了看石头,笑着说。
    “我们姓成,他小名叫石头,就叫成石头吧。”成大钟忙说。
    “成石头……”开头那位老师想了想,“成石头拗口,就叫成石如何?”
    成大钟和石头都回答不上来。
    “成石这名儿好,听起来就是诚实,做人就要诚实。”一位学生家长说。
    从此石头有了自己的书名。他和他爸都喜眉笑眼,乐得合不上嘴了。
    成石上学以后,给成大钟一家带来了崭新气象:白天,庄稼地里有他们爽朗笑声;夜晚,煤油灯下有儿子读书写字。仿佛在庄稼地里播下了“望子成龙”的种子,令他们高兴的是只要有盼头,就会有收获。
    成石每天背上他妈亲手缝制的书包上学,虽然有些土气,但他十分得意。砚台是他爸用破土碗做成的,虽然不像砚台,但照样磨墨写字。学校书桌是两块木板,而且几人共用。教室地面坑洼不平,随时灰尘飞扬。学生无从知道条件好坏,能上学读书就很不错了。成石用功的程度从他手上、脸上以至嘴上的墨迹可见一斑。做作业时因毛笔发叉,他常用嘴唇去抿,或用手指去捏,弄了个乌嘴黑手。他听说要多喝墨水成绩才好,有一次他真就将剩下的墨水喝了。后来他才知道,原来那只是一种形象的比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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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冬天,他风雪无阻。一件他妈改做的棉袄和一双旧布鞋,是他御寒过冬的全部家什。到了雨雪天气,还得赤脚裸腿,他也照样上学。魏家小院的路旁有棵杏树,村上经常拴着一头水牛,遇到连绵阴雨,成堆的牛粪被雨水冲得遍地都是。上学时都得从没膝的牛粪堆里走过,腿脚糊满了牛粪,活像两个粪球;到了夏天,腿杆还会沾满蛆虫,过了院坝,只能在路边的冬水田里勉强冲洗一下。每当冬季,刺骨的寒风刮进教室,呜呜直叫。长了冻疮的小手,肿得跟红萝卜似的,翻不动书,握不稳笔,要不停地拿到嘴里哈口热气。一双脚冻得跟针扎一般疼痛,有时麻木得不能下地。
    记得一个阴雨连绵的冬天,泥泞的小路又溜又滑。放了午学,成石和同学一道回家,冻僵了的赤脚不听使唤,走起路来战战兢兢。当来到魏家院子的田埂上,那条狗突然跳了出来,汪汪叫着朝他们奔去。走在前面的成石吓得两手直舞,嘴里直嚷。魏老五拿根棍子赶出门来吆喝,狗却不听招呼,继续冲了过来。成石猛一转身,将走在后面的周福山撞了一个趔趄,他自己身子一晃,扑通一声栽到路边的冬水田里,鼻子和嘴捂在水里咕噜直响,两只手扑腾着拼命挣扎,越陷越深。一路的同学都吓呆了,大声叫喊起来。
    这时,周福山突然来了勇气,抓住成石的裤脚直往上拉,却把裤子给抓掉了,屁股露了出来。魏老五慌忙地赶上前去,一把将成石拽了上来,带着满身的泥水一边往家里跑去,一边叫家里的人赶紧生火驱寒发汗,并让周福山和马奎赶回去给他大人报信。
    魏老五的儿子儿媳抱来一堆谷草,在屋子中间生起一堆大火,将成石全身扒光,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,架在火边烤了起来。他因又冻又吓,还呛了不少泥水,脸色惨白,全身哆嗦,牙齿打战,眼睛无神。过了一会儿,他渐渐醒了过来,喝了一碗姜汤,出了一身大汗,连打了几个喷嚏。
    成大钟闻讯赶来。魏老五只管向他道歉,还使劲骂他的狗,要把它打死,为他儿子出气。成大钟对他们感激不尽,连连道谢,然后用棉絮把成石从头到脚包好,背了回去。
    成石落水的事很快传开,左邻右舍都来看他。
    潘婶急忙出主意说:“小孩落水是要丢三魂的,得赶快去找人捞魂!”
    马奎他爸马士均嘟哝说:“捞命都不行还捞魂,三魂七魄早就跑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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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万象来到成大钟门口,想出点主意,却又不敢开口,怕说地主分子在拉拢贫家,不怀好意。
    傍晚,成石他大姑也匆匆赶来看他。他大姑说是她儿子庆宁回去告诉她的。她一走拢就说,她侄子是碰上水打棒了,要把魂从罗刹鬼那里捞回来。她说她不顾路滑,急忙赶来,就怕这事没人提醒。
    成石躺在床了睡了一觉,感觉轻松多了。韩玉珍摸了摸他的额头说,没有发烧,不会有事。他大姑着急道,发不发烧暂不说,给他捞魂才是大事。
    成大钟马上行动,请来五六个人,加上他大姑和潘婶,从石头落水处到家门口的山头都分头去人。成大钟用畚箕在田里一边打捞一边喊:“石头回来没有?”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喊下去,直到站在家门口的韩玉珍回答道:“回来了!”他们像这样忙了一个多时辰。
    也许由于受到惊吓或挨冻的原因,成石落水不久,就罹下了肚子痛的毛病。他爸带他去几个场镇都看过医生,也不见好转。韩玉珍去请教潘婶,照她说的短方法试过多次,也无济于事,但他仍然天天上学,从不旷课。
    自从被魏老五的狗吓怕以后,他再也不敢走那条路了,只好经梁上走汤家湾那片阴森森的竹林穿过。一走到那里,他就胆战心慌,全身麻觫觫的发憷。连他自己沙沙的脚步声,和簌簌竹叶、啾啾鸟叫,他都疑为有手在他背上摩挲,吓得他赶紧咳嗽一声,壮壮胆子,小跑起来……
    这一惊吓,肚子也痛了起来,而且一痛就想拉。他一路憋着,跑进学校,放下书包猴急地冲进三面悬空、四周透风的茅厕。他像蹲在山垭似的,嗖嗖的冷风直往上灌,寒冷刺骨,屁股冰凉,想拉也拉不出来。正在这时,上课铃声响了,他只好忍痛回到教室。
    直到魏老五家那条狗被打死,他才敢回到原来的路上,并与院子里的马奎和周福山结伴同行。如果碰上雨大路滑的天气,他爸会抽空去学校背他回家,顺便也问起他的学习,不止一次地告诫他要前人不强后人强。他把住他爸爸宽大的肩膀,嗅着他身上的泥土气息和酸臭汗味,似懂非懂地答应着他的叮嘱。每当这时,他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舒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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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人不强后人强”这句话,他不只十次听他爸唠叨过,这是他爸用几辈人的汗水和心血熬成的。他不仅耳熟能详,而且从来没有忘记,以致成为他以后人生的座右铭,成为他后来教育自己后人的至理名言,家传法宝。
    为了念书,小小年纪,他什么苦都能吃。连闹肚子痛的毛病,他也渐渐习以为常,没有因此旷课辍学,直到他上高小,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原因,毛病却奇迹般的悄悄地好了。
    京云寨高完小是河桥镇方圆十里最好的学校,成石所在的高庙村只考上他和他老表庆宁两人。和成石同院子的周福山和马奎落榜后,一个去了县城他哥哥那里,一个去了比邻县叔叔家。成石没有别的选择,路途再远也得去,面临比以前更大的困难,也就成了必然。
    他上高小以来,他妈每天晚上几乎都是在半睡半醒中度过。晚上深夜她还在忙着家务,鸡叫三遍她就要起床给成石煮早饭,天刚破晓得把他从睡梦中叫醒。睡眼惺忪的成石,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饭,就匆匆赶去上学。
    他家离学校有二十多里。出门要走五六里田间小道,然后走十多里碎石公路,再经河桥镇街上的一段石板路才到学校。
    从东边远望,京云寨仿佛一艘停港靠岸的巨轮,东头高高耸立在公路上空,西头与通往河桥镇的石板路相连,三面是十几丈高的悬崖绝壁,悬崖上长满了厚厚的荆棘。靠西边操场的一幢高小部小洋楼,便是成石念书的课堂。往东便是寨尾,那里有一个开阔的坝子,边上是石头安砌的挡墙。坝子中间有一棵高大的黄桷树,树冠大得像绿色的云彩。向东远眺,会看到东边天际紫烟茫茫,山岳潜行;黄龙古刹,隐约可见,霞雾氤氲。鸟瞰寨下面的广袤原野,由近及远,群山连绵,公路蜿蜒蛇行,经寨脚向北曲曲延伸。仰望天空,湛蓝如洗,絮云悠悠,好像伸手可触,心翼欲飞。再看那潇洒婆娑、枝干虬盘的黄桷树,正饱览寨外胜景,并化着让人流连清新的绿荫。
    “打儿窝”的传说,让京云寨更添了神韵。据说寨尾的悬崖上,有一个碗口大的岩洞。要想生个儿子的女人,只要向洞里丢进一枚铜钱,就保你喜得贵子,天遂人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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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云寨也为少年的成石播下了理想的情怀。在那里他有过欢笑,有过哭泣,有过饥饿,有过收获。几十年过后,他仍然记忆犹新,未敢习而相忘。
    成石的表兄,即他大姑的儿子庆宁与他同班,比他稍大,个子和他相当,但个性比他要强,成石多半不去惹他。由于少不更事,彼此从不称兄道弟,成石还老受他欺负,急了还你爹我娘地骂些脏话。一次放学回家,他俩玩笑过火,相互对骂起来。庆宁捡起石子向成石掷去,将他额角打了个肉包。回家后成石不敢直说,撒谎说是被书桌碰的。
    那时已经建起了初级社,但他家入不敷出的经济困扰仍未改变。哪怕家无儋石,家里也要省下粮食,卖了供成石读书。在成大钟看来,女儿读书纯属多余,为了力保成石,他妹妹成钰只读上二册就辍学在家,开始学种庄稼。
    由于学校太远,中午吃不上饭,家里的早餐掺进一多半蔬菜也要做成干饭,为的能给成石包一个饭团。到放午学时,饭团又冷又硬,已经好了的肚子痛毛病差点惹翻。从此他再也不带饭团,中午只好挨饿,早晨六点吃上一顿菜饭,到傍晚才能回家吃午餐。
    一天放了晚学,成石经河桥镇街上回家。当他路过供销合作食堂窗口时,一股蒸气直往外冒。他吊着窗子,踮起脚跟往里张望,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刚好揭锅。“啊,好香!”他心里在想,口水直吞。里面一个女服务员来到窗前招呼说:“小朋友,看什么看,二两粮票五分钱一碗,要吃赶快进来,等会就没有了!”他一听赶紧离开。
    和他同路的庆宁已经走得很远,他一直掉在后面。由于他刚才爬别人窗子,褪了色的蓝布对襟衫沾满了灰尘,拉掉的一颗纽扣挂在胸前摆来摆去。公路上的小石子也老从他穿了洞的鞋后跟往里钻,钉得他十分难受,不时要蹲下去将石子弄出来,再往前走。他已经饿得肚子直叫,心慌腿软,提不起劲;一张清瘦的脸也越发显得干瘪,唯独两只眼睛特别有神,老在路上东张西望,总想能找到一点吃的东西。
    “小朋友,帮帮忙,我给你糖吃!”
    公路边的一辆大卡车下面突然传出声音,把他吓了一跳。他回过头去,满手油污的司机从卡车底下向他招了招手说:“小朋友,下面来帮帮我,我给你糖吃!”
    “真的有糖?你别骗人!”成石不相信。
    “骗人是王八!瞧,这是什么?”他侧过身去,从裤兜掏出一颗糖来,向成石晃了一下,又放回裤兜,“看见了吧,司机叔叔从不骗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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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石果然弓着身子,钻到卡车下面,照他说的双膝跪下,用手将一根小铜管举起,放到他指定的地方。卡车司机一手拿锣帽,一手拿扳手,很快就上好了。然后将刚才那颗糖递给成石:“来,犒劳你,只一颗。我一两糖票买了十颗,给儿子九颗,就留下这一颗想自己尝尝。没有了,下次有了再给你!”
    成石撕开糖纸,将糖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吞了下去。他好像还没尝出味来,糖就不在了,心里无不歉然,嘴里反而更馋,恨不得把公路上的石子捡来当糖吃。
    晃眼间,他发现公路边上有一块梨子皮,立即吞咽起了口水,仿佛眼前的梨子皮就是一个香喷喷的梨子。他左右瞧了一下,慌忙地捡起就放进嘴里!他像偷吃了人家梨子那样心神慌张,满脸通红,只顾埋头赶路,不敢抬头看人。
    第二天上语文课,成石把倒肘支在书桌上,用手挡住面颊,好像害怕别人看他。语文课老师姓王,个子很高,是个瘸子。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,富有磁性,学生都喜欢听他讲课。
    他拿着书本,一边踱来踱去,一边朗读课文。念完课文后,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大的“勞”字,然后开始说文解字。他说,我们汉字有别于西方文字的显著特点,就是能见文知意,望文生义,这就是我们祖先仓颉造字的伟大智慧所在。他用教棍指着黑板,比如“勞”字,小篆字形上面是“焱”即“焰”,“冖”表示房屋,它告诉我们灯火通明,夜间劳作,不怕吃苦,竭尽全力的意思。他还说。“勞”字和“榮”字头上都有两把火,说明彼此相关,劳动光荣,不劳而食可耻。接着他又讲了天地人和的字形字意,忠诚坦荡的字音字义。
    王老师津津乐道,成石听了难受。他觉得王老师好像知道他在地上捡东西吃的事,所以他言 有所指,认为他就是不劳而食,就是可耻。于是他一直拿手把脸挡住,不想让别人看他一眼。后来他才明白,是他自己心虚。他不仅打心眼里喜欢王老师讲课时那和蔼的微笑,洪亮的声音,和有骨有肉的讲解,而且连他走路时那一颠一簸的样子,他也感到可亲可敬。
    有一次,他隔壁一个班的同学跟他吵架,那个同学嘲笑他们王老师写黑板是“电气化”(踮起画)。成石气愤道:“踮起画咋的?比你们老师好得多!你们老师写黑板是鬼画桃符,是狗脚迹!”那个同学气得给了成石一拳。成石要去还手,他却跑回了教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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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晚上,成石磨好墨就趴在桐油灯下做作业。他爸爸坐在门槛上一边抽他的长烟杆,一边借着灯光收拾家什,困倦得实在坐不住了,便叮嘱成石几句,然后到里屋一躺就打起鼾来。他妹妹成钰还不到十岁,天天光着脚丫去割草喂牛,不堪劳累,一坐下来就打起了瞌睡。他妈从早到晚忙个不停,里里外外、吃喝拉撒、锅碗瓢盆、洗洗涮涮,离了她家就不成个家。当她忙了一整天,晚上刚好睡上一觉,又要起床忙第二天的事了。
    成石做好作业,接着又温习功课,直到院子里灯熄火灭,夜阑人静。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,穿过沉寂的黑夜,变得隐隐约约,又渐渐遥遥无声。隔壁两只猪猡在圈里挤来挤去,发出哼哼的叫声。牛圈里那头黄牛在不停地反刍咀嚼,还时而打着响鼻。成石眼帘低垂,呵欠不断,课本慢慢滑到了地上,口水从他嘴角流了出来。由于蚊子叮咬,他的两只脚老擦来擦去,手和额头已肿起了几个疙瘩,鼻息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    韩玉珍一边埋怨,一边把他摇醒,催他赶快去睡,她自己却还在窸窸窣窣地忙着。
    这年冬天,韩玉珍怕成石冻坏了脚,给他做了一双钉鞋。鞋帮用麻线扎得密密实实,鞋底前后都钉了鞋掌,还熬了桐油将鞋帮鞋底油了两遍。
    一个下雨天,成石穿上钉鞋上路,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。走着走着,稀泥沾在鞋上,越拖越重,走不多久,脚踝和后跟打起了血泡,痛得钻心。头上的斗笠被风吹得东歪西倒,系斗笠的麻绳把他脖子勒得难受。浑身都不自在,又怕迟到旷课,急得直冒眼泪,甚至哭出声来。他只好脱掉钉鞋,光着脚,冒着刺骨的寒冷赶路。上了公路,他见前后没人,爬上坎去,把钉鞋藏进了草丛。一双脚冻得僵硬麻木,公路上的石子锥得不敢落地,走起路来像小瘸子似的一瘸一拐。
    这天上课他心不在焉,一直想着他藏在公路边的那双钉鞋。
    放晚学后,他抢先往回跑,赶到他藏钉鞋那里,拨开草丛一看,不见了!他又气又急,找了好几遍也不见踪影。他怀疑自己记错了地方,于是又往前往后找了起来。庆宁和其他几个同学赶到,望了他好一阵,别人喊他,他头也不回。那片草丛被他踩坏了也没找到,只好哭泣着往回走。等他走了以后,有两个同学以为那里有什么稀奇东西,也爬上去找了好一阵。
    成石回家时已经擦黑,他站在门外一直愣着,不敢进屋。
    韩玉珍见他这么晚才回家,还赤脚裸腿、垂头丧气的样子,诧异道:“钉鞋呢,怎么没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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